2018年2月11日 星期日

美國海軍在台灣上空的雷達反制作戰

1944年10月12日清晨,大批美國海軍第38特遣艦隊(Task Force 38)的艦載機從台灣東南方海域的航空母艦起飛,對全島軍事要地展開大規模的攻擊。上面這段文字來自大黃蜂號航艦(USS Hornet, CV-12)第11艦載機大隊執行第一次打擊任務的作戰報告,斑駁的文件上寫著:「Several planes dropped window from 4 miles on approach side of target through retirements.」,難道美軍飛機在攻擊的過程中一直把窗戶(window)丟下?

其實這裡的 window 指的是一種可以反射雷達電波的金屬片或金屬絲,如果裁切的長度適當,從攻擊方的飛機投下後,在防守方的雷達顯示幕看來就會跟真的飛機難以分辨。根據鑽研電子作戰甚深的作家 Alfred Price 所著 Instruments of Darkness 一書,英國軍方發現從飛機投放的金屬片能夠混淆地面雷達後,為了避免機密洩漏,準備為這秘密武器取個代號。負責這項研究的單位主管看到房間的窗戶,就建議使用 window 這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名稱作為代號。

英國空軍在1943年7月下旬轟炸德國工業重鎮漢堡(Hamburg)的行動中,首次動用 window 來保護執行任務的轟炸機。在歐陸作戰的美國陸軍第8航空隊也從1943年12日的轟炸不來梅(Bremen)任務開始,效法英軍使用金屬干擾絲。即便美軍稱之為 chaff,源自英國的 window這個名稱似乎已經根深蒂固,所以在許多美軍的雷達反制作戰報告中都可以看到。
美國海軍使用的金屬干擾絲(照片來源:Radio Countermeasures, Summary Technical Report of Division 15, NDRC)

在1945年之前,美軍對日軍雷達(日本海軍稱為電波探信儀,陸軍視用途稱為電波警戒機或電波標定機)所掌握的情報相當貧乏,所以第38特遣艦隊攻台當時,對日軍在台灣的雷達部署狀況也不知其詳。不過以現在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從昭和19年10月的高雄海軍警備隊戰時日誌,了解日本海軍在台灣南部配置的雷達。
(至於日本海軍在台灣其他地區部署的雷達,以及陸軍的雷達部署狀況,目前尚未取得相關的參考資料。)這份日誌列舉的雷達部署如下:
  • 荒鷲砲台:假稱四號電波探信儀一型
  • 大崗山見張所:二式一號電波探信儀一型改一
  • 壽山見張所:二式一號電波探信儀一型改三
  • 紅頭嶼見張所:假稱三式一號電波探信儀三型
一號電波探信儀屬於陸上的預警雷達,作用在於提早發現來犯的敵機對於美軍飛機真正具有威脅性的,是用來指引高射砲或探照燈的四號電波探信儀,這也是 window 要反制的對象
美軍在貝里琉島(Peleliu)上虜獲的日本海軍四號電波探信儀一型(照片來源:Japanese Electronics, Photographic Intelligence Center Report)
箭頭所指的兩座陣地是左營軍港內荒鷲砲台的四號電波探信儀可能裝設的位置,左方陣地中心可以看到高聳物體造成的陰影(照片攝於1944年10月16日的B-29轟炸任務,中央研究院GIS專題中心提供)

在欠缺日軍雷達部署情報的情況下,第38特遣艦隊只能根據日軍防空砲火的射擊模式和精度,及少數裝有電波截收裝備的TBM蒐集到的參數,研判可能有砲火指引雷達的區域。

例如無畏號航艦(USS Intrepid, CV-11)上的第18艦載機大隊在10月13日執行基隆港、松山飛行場、新竹飛行場的打擊任務時,雖然北台灣完全被雲層遮蔽,美軍飛行員發現打到雲層之上的中大口徑防空砲火依然十分準確,因此判斷這些砲火應該都是透過雷達引導對空射擊。而一架TBM利用機上的電波截收器,在200 MHz與600 MHz的頻段偵測到疑似日軍的雷達訊號。根據日軍的內部文件,四號電波探信儀一型的波長為1.5米,頻率就相當於200 MHz。(當時慣用的頻率計算單位是簡稱MC的Megacycle,定義跟現在常用的MHz相同)

除了對日軍雷達的相關情報掌握不足,美國海軍首度將 window 應用於反制日軍的雷達,也不過是在第38特遣艦隊攻台兩天前的沖繩攻擊行動中,所以運用 window 的戰術也還在摸索中。當時 window 只能用手從飛機上投擲,所以僅有TBM和SB2C這兩種搭載兩名以上乘員的飛機配發 window,由無線電操作手負責投放。

碉堡山號航艦(USS Bunker Hill, CV-17)上的第8艦載機大隊在實戰中發現,如果在俯衝後持續投放 window,被 window 誤導的砲火反而可能擊中後方跟隨的友機。而第8艦載機大隊與第18艦載機大隊都觀察到,在俯衝過程中投下的 window,往往會被風壓吹回機艙內。第8艦載機大隊建議修改戰術,從距離目標5到10英里處,開始每隔4秒投下一盒 window,直到俯衝前即停止投放;第18艦載機大隊則建議在飛機上加裝協助投放 window 的裝置。
由於交戰的雙方不可能彼此配合交換資訊,所以無法透過科學化的方法來驗證美軍投下的 window 是否能有效混淆日軍的射擊管制雷達,達到保護機群的目的。第8艦載機大隊的任務分析只能確定 window 在兩次任務中曾發揮功效,其他任務中使用的 window 無法判定其效果。第18艦載機大隊則發現投下 window後,日軍的砲火會落在飛機的後方,所以為了提振飛行員的士氣,新的戰術規定在遭遇防空砲火時投放 window。


我們恐怕永遠不會知道,第38特遣艦隊在1944年10月的攻台任務期間,window 究竟發揮了多少實際的作用。但是美軍對日軍雷達的反制作戰,在接下來的空襲福爾摩沙期間不曾停歇。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台灣空襲中的海空搜救(三)

美國陸軍第5航空隊在有正式的搜救編制之前,先於1944年9月成立了臨時性的第5276救援混合大隊(5276th Rescue Composite Group [Provisional]),由配備OA-10的第3緊急救援中隊及配備救生艇的第14緊急救援船隊組成,OA-10就是PBY-5A的陸軍編號。到了1945年3月下旬,第5276救援混合大隊正式擴編成第5緊急救援大隊(5th Emergency Rescue Group),同時增編另一支配備OA-10的第6緊急救援中隊。由於尚未取得第5緊急救援大隊的檔案,目前仍未發現美國陸軍的OA-10曾經參與台灣空襲搜救待命工作的記錄,不過已知成功救援的案例都是由海軍單位提供水上飛機。
落難的機員從充氣救生筏登上前來救援的陸軍OA-10水上飛機(場景與台灣空襲無關)
大約在第5緊急救援大隊成立的同一個時期,機腹下方可掛載一艘動力救生艇的B-17,也加入第5緊急救援大隊的陣容。這型特別改裝過的B-17被暱稱為Flying Dutchman(這是一艘傳說中的幽靈船),能在水上飛機或執行所謂救生員(Lifeguard)任務的潛艦抵達之前,先將救生艇以降落傘空投給待救人員,提高生存的機會。第5航空隊的B-17從1945年4月開始執行台灣空襲的待命搜救任務,固定使用Jukebox的無線電呼號。
被暱稱為Flying Dutchman的B-17投下救生艇後,煙霧信號彈自動點燃(場景與台灣空襲無關)
站立在救生艇上的是落難的飛行員,左上角的煙霧信號彈幾乎燃燒殆盡(場景與台灣空襲無關)
從3月開始進駐仁牙因灣的海軍第4救援中隊分遣隊,在4月下旬結束支援任務返回原駐地,由配備PBM-3的第28巡邏轟炸中隊派出一支分遣隊接替。而過去幾個月在仁牙因灣提供後勤支援的虎鯨號,也在5月初奉命移防到馬尼拉地區,原來的任務由巴拉塔里亞號(USS Barataria, AVP-33)接棒。

在美軍空襲台灣期間,目前已知第一次由水上飛機、B-17、救生員潛艦共同完成的搜救任務,發生於1945年5月26日。當天上午,美國陸軍第345轟炸大隊旗下4個中隊各出動6架B-25,分別轟炸指定目標。負責轟炸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總爺製糖所的第501轟炸中隊,以三機為一組,先後對製糖工場和人員宿舍區投下250磅傘降破壞彈。其中一架B-25因被日軍砲火擊中,脫離目標區後迫降在琉球嶼附近海面。

第28巡邏轟炸中隊當天值勤的PBM飛行員狄伯上尉(Lt. Edgar J. Dibble)截聽到B-25迫降的無線電通話後前往搜救,在海面上發現四名穿著救生背心的機員,隨即投下兩具充氣救生筏,陸軍的B-17也投下一艘救生艇。兩名B-25機員先爬上其中一具救生筏,之後在一名爬上救生艇的同袍協助下轉到艇上,仍在海上的另一名同袍也被救起。狄伯上尉聯繫在當天待命救生任務的鯛魚號潛艦(USS Bream, SS-243)前來,隨後在空中盤旋警戒,不時以機槍射擊驅離靠近的小船。鯛魚號在途中經過大約有一百多艘戎克船聚集的海域,後來確定是中國漁民。B-25機員在迫降四個多小時後順利登上鯛魚號,狄伯上尉的PBM才啟程返航。
救生員潛艦將獲救的機員以橡皮艇移到PBY,準備後送(場景與台灣空襲無關)
7月初,美國海軍第20巡邏轟炸中隊派出一支PBM-5的分遣隊到仁牙因灣,接替第28巡邏轟炸中隊。幾天後,巴拉塔里亞號也把支援水上飛機的任務交接給聖帕布羅號(USS San Pablo, AVP-30)。

7月12日,第380轟炸大隊第528、529、530、531轟炸中隊合計26架B-24,由P-51護航,以500磅炸彈轟炸第六海軍燃料廠高雄施設;第20巡邏轟炸中隊則出動兩架PBM擔任搜救待命,無線電呼號分別是Playmate 6與Playmate 7。擔任第528中隊領隊機的H2X B-24在投彈前被日軍防空砲火擊中,轟炸員緊急將所有炸彈拋棄,副駕駛試圖以無線電聯繫執行救生員任務的潛艦未果,於是透過一架護航的戰鬥機取得救生員潛艦的座標,開始轉向出海。機員在恆春外海目視潛艦後,開始跳傘逃生,在空待命的PBM與B-17分別投下充氣救生筏與救生艇。透過Playmate 6的飛行員駱澤爾上尉(Lt. James D. Roszell)的指揮,石斑魚號潛艦(USS Cabrilla, SS-288)花了兩個小時救起七名跳傘的B-24機員,但是其中一人已無生命跡象,在急救無效後海葬。
打叉的地方即為1945年7月12日第380轟炸大隊B-24墜落地點
美國第5航空隊在7月下旬開始移防,空襲台灣的任務從8月起由第13航空隊執行,空中待命搜救的工作則持續由海軍的第20巡邏轟炸中隊負責,直到戰爭結束。在這段期間,空襲台灣的飛機不曾再被日軍擊落,7月12日的搜救行動就成為台灣空襲中的最後一次海空搜救。
(全文完)

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台灣空襲中的海空搜救(二)

2月20日,美國陸軍第38轟炸大隊與第345轟炸大隊聯合執行轟炸嘉義驛車場的任務。首度空襲台灣的第345轟炸大隊飛到屏東一帶時,就因天候不佳放棄轟炸嘉義,32架B-25改在里港、屏東、內埔、潮州、東港一帶投彈。其中第500轟炸中隊一架B-25遭到潮州飛行場的地面防空砲火擊中,在兩架友機伴飛下勉強撐到北島南方海域迫降,機身尾段在迫降過程中折斷,導致整架飛機進水沉沒。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羅伯茲上尉(Lt. Leon H. Roberts)駕駛的PBM-3就在附近空域待命,立即前往搜救,並在海象惡劣的狀況下冒險降落,但只救起B-25上的兩名機員,其他四人罹難。
PBM-3的檔案照片
過了5天,第3空中突擊大隊第3戰鬥機中隊出動16架P-51到台灣東岸掃蕩機會目標,因台東一帶天候不良,折返到台灣南端繼續掃蕩。在攻擊鵝鑾鼻一座疑似雷達站和地面防空陣地的過程中,兩架P-51被地面砲火擊中。其中一架P-51的飛行員在出海後立刻跳傘,靠著救生衣在海上載浮載沉,友機則在上空戒護,等待救援抵達。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蓋爾上尉(Lt. Gordon H. Gile)駕駛的PBM在海象不佳的情況下,先降落在另一架P-51飛行員跳傘的地點將他救起,但因為這名飛行員的腿部骨折,所以花了一些時間處置後才起飛前往搜救前一名飛行員。不過當PBM再度冒險在戒護友機指引的位置降落後,在洶湧的海面來回滑行都未發現飛行員的蹤影。由於先前救起的飛行員極度痛苦,必須立刻送醫,Playmate 6只好中止搜救,起飛返航。這架PBM在同一次任務中兩度降落在海上救援,算是相當罕見的。

第17巡邏轟炸中隊派駐仁牙因灣的分遣隊從3月初開始陸續返回雷伊泰灣的基地,美國海軍調派配備PBM-3的第4救援中隊(VH-4)接手。此時日軍飛機對這些水上飛機的威脅已經大為降低,支援台灣空襲任務的搜救飛機待命的空域於是更往北推進到琉球嶼和東吉嶼的上空。
第17巡邏轟炸中隊與第4救援中隊在進駐仁牙因灣期間,都是由水上飛機支援艦虎鯨號(USS Orca, AVP-49)負責維修與後勤支援,圖為虎鯨號的檔案照片
3月15日,由范比伯上尉(Lt. Charles E. Van Bibber)駕駛的PBM(呼號是Playmate 6)在飛往東吉嶼的途中,接到有飛機要在呂宋島西北方海上迫降的訊息,立即前往搜救。這架失事的飛機是隸屬第35戰鬥機大隊的P-47,當天的任務是轟炸高雄火力發電所。飛行員落海的位置海象相當惡劣,Playmate 6利用風浪稍微平息的空檔冒險降落。在救起落難飛行員之後,范比伯上尉認為不該冒險在大浪中起飛,決定以滑行的方式往呂宋島北端海岸前進。然而風浪實在太大,這架PBM過了兩天都還無法抵達海岸,一具副翼也被海浪沖壞,機身開始進水。美軍曾派出一艘驅逐艦前往協助,卻在途中受損而被迫折返。到了第三天,第4救援中隊派出另一架PBM,在空中指引一艘魚雷快艇找到Playmate 6的位置,才將所有人員救回。
美國陸軍第308轟炸聯隊在1945年3月15日的任務指令列出了當天Playmate預定待命的空域及擔任空中掩護的單位呼號
(未完,待續)

2017年12月10日 星期日

台灣空襲中的海空搜救(一)

 美軍飛機從1943年11月25日開始空襲台灣後,首次有飛機遭到日軍擊落,是在1944年8月31日。當天傍晚,第14航空隊派出第308轟炸大隊16架B-24,從中國的柳州起飛,到台灣高雄執行轟炸與佈雷任務。一架第425轟炸中隊的B-24完成轟炸投彈後(已是9月1日凌晨)被擊中,機員在高雄外海跳傘逃生,但是其中只有擔任觀察員的歐尼爾上尉(Captain George K. O'Neil)被日本軍人Masayoshi Kakimoto俘獲,其他機員下落不明。當天另有一架執行轟炸任務的第375轟炸中隊B-24失聯,不過機員或飛機殘骸從未被尋獲。

由於台灣四面環海,境內又無親同盟國的游擊隊,所以美軍飛行員被擊中或故障失事時,必須設法飛往海岸外迫降或跳傘,等待友軍前來救援。目前已知美軍在台灣地區第一次成功搜救的行動,是美國海軍第38特遣艦隊在1944年10月大舉出動艦載機攻擊台灣全島期間。在攻擊發起的第一天10月12日上午,第38.2特遣支隊碉堡山號航艦(USS Bunker Hill, CV-17)上的第8艦載機大隊,出動12架SB2C、8架TBM、8架F6F執行當天第二次打擊任務,轟炸台北飛行場的棚廠設施及跑道。F6F在攻擊行動結束返航途中掃射北海岸的船隻,但是馬怪爾中尉(Lieutenant [jg.] John J. McGuire)的座機遭船隻爆炸的破片打中,迫降在鼻頭角外海30海里水下待命的扳機魚號潛艦(USS Trigger, SS-237)附近,由潛艦派員救起。
扳機魚號潛艦檔案照片
其實當時美國海軍負責戰鬥搜救任務的裝備除了潛艦,還有PBY與PBM水上飛機。別號卡塔利娜(Catalina)的PBY有一具又寬又大的主翼,由於它開始服役的時間較PBM早,數量也比較多,所以空中搜救任務就因為PBY的特殊外型而有「小飛象」(Dumbo,1941年一部迪士尼卡通的主角)的暱稱。不過這兩種大型水上飛機在部署時,還必須搭配負責維修與後勤補給的支援艦(Seaplane Tender)。美軍在1944年10月時的勢力尚未及呂宋島,而水上飛機支援艦因為本身的武裝薄弱,只能在有友軍掩護的菲律賓南部水域作業,台灣遠在水上飛機的有效航程之外,所以台灣沖航空戰期間就只能依賴潛艦執行戰鬥搜救任務。
PBY的主翼跟機身比起來真是又寬又大
美軍在1945年1月登陸呂宋島的仁牙因灣(Lingayen Gulf)後,逐步取得呂宋島各地及沿海的控制權,配備PBY或PBM的海軍巡邏轟炸中隊(Patrol Bombing Squadron)也陸續北上部署。原本部署於菲律賓南部雷伊泰灣的第54巡邏轟炸中隊,在1945年1月10日派出一支由5架PBY-5A組成的分淺遣隊到仁牙因灣,接受海軍第73.2.2特遣分隊(Task Unit 73.2.2)的指揮,專門待命執行海空搜救任務,成為第一支進駐呂宋島地區的空中搜救單位。
PBM與水上飛機支援艦
一個多月後,第54巡邏轟炸中隊奉命移防回美國本土,仁牙因灣的待命搜救任務在2月中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派出一支配備6架PBM-3的分遣隊接替。不到一個星期,第17巡邏轟炸中隊這支分遣隊就成功完成了一次跟台灣空襲有關的海空搜救任務。
(未完,待續)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美軍B-29空襲台灣的起源(三)

前一篇提到美軍在1944年6月15日發動奪取馬里亞納群島的掠奪者行動,出兵登陸塞班島。這不單單是為了建立B-29出擊日本本土的根據地,還是美軍的太平洋地區反攻計畫之一環。美軍在1944年3月訂定的太平洋地區反攻計畫分成兩個主軸進行:一方面由尼米茲的艦隊從馬里亞納群島、加羅林(Caroline)群島、帛琉推進,準備在1945年2月15日登陸台灣;另一方面由麥克阿瑟從新幾內亞進攻,先於1944年11月15日登陸民答那峨,再視情況決定是否登陸呂宋。如果美軍決定進攻呂宋,日期將訂於1945年2月15日,登陸台灣的日期則順延。

1944年5月3日,美軍的參謀長聯席會下令史迪威擬定從中國地區支援登陸台灣的空中作戰計畫,除了要求他運用麾下的空中武力,也要他跟第20轟炸機指揮部協調,以B-29轟炸機提供戰術性的空中支援。
美軍參謀長聯席會在1944年5月3日給史迪威的指令局部文字(VLR是Very Long Range的縮寫,意指B-29)
美軍花費大量資源透過駝峰空運執行馬特洪峰行動,是要盡早對日本的戰略目標進行持續性的轟炸。如今為了登陸台灣而準備動用B-29執行戰術性空襲,並非馬特洪峰行動的目的,所以史迪威在5月28日回覆給參謀長聯席會的作戰計畫就特別提到,支援登陸台灣的477架次任務所需的燃料與彈藥也要額外(in addition)從印度空運到中國,以免影響到馬特洪峰行動原本的任務:
史迪威在1944年5月28日回覆給參謀長聯席會的作戰計畫中,關於運用第20轟炸機指揮部B-29的局部文字
第20轟炸機指揮部在6月15日完成馬特洪峰行動的八幡製鐵所夜襲任務後,因為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將軍對首任指揮官伍爾夫在作戰上的表現不甚滿意,所以在7月初把他調回美國,遺缺由第58轟炸聯隊聯隊長桑德斯(LaVerne G. Saunders)暫代。一個半月後,在歐洲戰場上戰功彪炳的李梅將軍(Curtis E. LeMay)從華府飛抵印度,在8月29日接下了第20轟炸機指揮部指揮官的職位。

李梅到任後,一方面繼續執行馬特洪峰行動的戰略轟炸任務,一方面也準備以B-29支援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作戰,美軍為後者取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代號:PAC-AID。不過尼米茲此時尚未訂出詳細的作戰時間表,所以當李梅向華府的第20航空隊總部要求進一步指示時,總部方面也只能要他參考史迪威在5月底所提的方案(見以下文件)。
過了幾天,羅斯福、邱吉爾與美英兩國的聯合參謀長團在加拿大的魁北克集會討論,將太平洋地區的作戰時間表略作調整。登陸民答那峨的日程不變,但是預計在1944年12月20日登陸雷伊泰島(Leyte),次年3月1日進攻台灣與廈門,另一個方案則是在2月20日攻打呂宋(見以下文件)。
魁北克會議於9月9日的會議紀錄,Sarangani Bay是民答那峨南部的一個海灣
此時的太平洋戰場瞬息萬變,由於日軍的抵抗遠較預期薄弱,所以美軍在9月中旬將登陸雷伊泰島的日期提前到10月20日:
李梅在9月底接獲指示,PAC-AID的首次任務將以台灣岡山的日本第61海軍航空廠為目標,時間暫定於10月10日到14日之間(見以下文件)。
關於第20轟炸機指揮部在1944年10月間執行PAC-AID任務,及1945年1月間又三度空襲台灣的細節,請參考拙作《空襲福爾摩沙》,本文不再贅述。此處要特別指出的是,第20轟炸機指揮部的B-29在1945年1月17日空襲新竹飛行場後,就結束了對PAC-AID行動的支援,甚至再也不曾從成都地區的前進基地出擊。

總而言之,美軍的B-29在1944年10月及1945年1月間對台灣發動的空襲,都是PAC-AID行動的一環,不屬於馬特洪峰行動。然而無可否認的,這些空襲台灣的行動確實是建立在馬特洪峰行動所奠定的基礎之上,因為如果沒有馬特洪峰行動,就不會有成都地區的前進基地,B-29也就無法在這個階段轟炸台灣。這其中的差異相當微妙,對一般大眾可能無關緊要,但是對於台灣空襲的研究而言,就必須清楚的區分。

PAC-AID與馬特洪峰行動容易混淆,除了因為前者發生於後者進行的期間,另一個原因是馬特洪峰行動在中間曾經調整了戰略轟炸目標的優先順序,而調整後的重點目標跟PAC-AID的目標又有所重疊。

原本馬特洪峰行動的首要目標是日本鋼鐵工業的煉焦爐,但是到了1944年夏天,第20航空隊總部的幕僚開始把焦點轉移到日本的航空工業上。10月初,第20航空隊總部完成空襲目標的評估報告,將位於九州的大村第21海軍航空廠、九州飛行機株式會社雑餉隈工場、滿州航空株式會社奉天航空廠、台灣岡山的第61海軍航空廠,列為馬特洪峰行動的主要空襲目標。其實這幾座工廠並非日本航空工業的核心,只是從成都起飛的B-29的航程範圍內就只有這些航空相關的工廠。岡山的第61海軍航空廠幾天後就在第一次PAC-AID任務中遭到轟炸,時間點跟第20航空隊調整馬特洪峰行動轟炸目標的報告日期相當接近,所以也很容易讓人以為岡山空襲是馬特洪峰行動的一部分。

下表列出了第20轟炸機指揮部所有的B-29空襲任務,可以看到1944年10月的台灣空襲後,第20轟炸機指揮部執行了幾次空襲大村及滿州地區航空廠的任務,但是煉焦爐空襲任務就未再出現過:

3月30日的新加坡空襲任務結束後,第58轟炸聯隊的B-29陸續經由中國移防到馬里亞納群島上的基地,改隸於第21轟炸機指揮部之下,與第73、313、314、315轟炸聯隊的B-29並肩作戰。而只剩下一個空殼的第20轟炸機指揮部本部則繼續留在印度,直到7月初才調往沖繩。然而它在沖繩不到半個月就被裁撤,大部分的人員改隸從歐洲戰場調來沖繩的第8航空隊本部。一個月後,日本即宣布投降。(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