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台灣空襲中的海空搜救(二)

2月20日,美國陸軍第38轟炸大隊與第345轟炸大隊聯合執行轟炸嘉義驛車場的任務。首度空襲台灣的第345轟炸大隊飛到屏東一帶時,就因天候不佳放棄轟炸嘉義,32架B-25改在里港、屏東、內埔、潮州、東港一帶投彈。其中第500轟炸中隊一架B-25遭到潮州飛行場的地面防空砲火擊中,在兩架友機伴飛下勉強撐到北島南方海域迫降,機身尾段在迫降過程中折斷,導致整架飛機進水沉沒。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羅伯茲上尉(Lt. Leon H. Roberts)駕駛的PBM-3就在附近空域待命,立即前往搜救,並在海象惡劣的狀況下冒險降落,但只救起B-25上的兩名機員,其他四人罹難。
PBM-3的檔案照片
過了5天,第3空中突擊大隊第3戰鬥機中隊出動16架P-51到台灣東岸掃蕩機會目標,因台東一帶天候不良,折返到台灣南端繼續掃蕩。在攻擊鵝鑾鼻一座疑似雷達站和地面防空陣地的過程中,兩架P-51被地面砲火擊中。其中一架P-51的飛行員在出海後立刻跳傘,靠著救生衣在海上載浮載沉,友機則在上空戒護,等待救援抵達。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蓋爾上尉(Lt. Gordon H. Gile)駕駛的PBM在海象不佳的情況下,先降落在另一架P-51飛行員跳傘的地點將他救起,但因為這名飛行員的腿部骨折,所以花了一些時間處置後才起飛前往搜救前一名飛行員。不過當PBM再度冒險在戒護友機指引的位置降落後,在洶湧的海面來回滑行都未發現飛行員的蹤影。由於先前救起的飛行員極度痛苦,必須立刻送醫,Playmate 6只好中止搜救,起飛返航。這架PBM在同一次任務中兩度降落在海上救援,算是相當罕見的。

第17巡邏轟炸中隊派駐仁牙因灣的分遣隊從3月初開始陸續返回雷伊泰灣的基地,美國海軍調派配備PBM-3的第4救援中隊(VH-4)接手。此時日軍飛機對這些水上飛機的威脅已經大為降低,支援台灣空襲任務的搜救飛機待命的空域於是更往北推進到琉球嶼和東吉嶼的上空。
第17巡邏轟炸中隊與第4救援中隊在進駐仁牙因灣期間,都是由水上飛機支援艦虎鯨號(USS Orca, AVP-49)負責維修與後勤支援,圖為虎鯨號的檔案照片
3月15日,由范比伯上尉(Lt. Charles E. Van Bibber)駕駛的PBM(呼號是Playmate 6)在飛往東吉嶼的途中,接到有飛機要在呂宋島西北方海上迫降的訊息,立即前往搜救。這架失事的飛機是隸屬第35戰鬥機大隊的P-47,當天的任務是轟炸高雄火力發電所。飛行員落海的位置海象相當惡劣,Playmate 6利用風浪稍微平息的空檔冒險降落。在救起落難飛行員之後,范比伯上尉認為不該冒險在大浪中起飛,決定以滑行的方式往呂宋島北端海岸前進。然而風浪實在太大,這架PBM過了兩天都還無法抵達海岸,一具副翼也被海浪沖壞,機身開始進水。美軍曾派出一艘驅逐艦前往協助,卻在途中受損而被迫折返。到了第三天,第4救援中隊派出另一架PBM,在空中指引一艘魚雷快艇找到Playmate 6的位置,才將所有人員救回。
美國陸軍第308轟炸聯隊在1945年3月15日的任務指令列出了當天Playmate預定待命的空域及擔任空中掩護的單位呼號
(未完,待續)

2017年12月10日 星期日

台灣空襲中的海空搜救(一)

 美軍飛機從1943年11月25日開始空襲台灣後,首次有飛機遭到日軍擊落,是在1944年8月31日。當天傍晚,第14航空隊派出第308轟炸大隊16架B-24,從中國的柳州起飛,到台灣高雄執行轟炸與佈雷任務。一架第425轟炸中隊的B-24完成轟炸投彈後(已是9月1日凌晨)被擊中,機員在高雄外海跳傘逃生,但是其中只有擔任觀察員的歐尼爾上尉(Captain George K. O'Neil)被日本軍人Masayoshi Kakimoto俘獲,其他機員下落不明。當天另有一架執行轟炸任務的第375轟炸中隊B-24失聯,不過機員或飛機殘骸從未被尋獲。

由於台灣四面環海,境內又無親同盟國的游擊隊,所以美軍飛行員被擊中或故障失事時,必須設法飛往海岸外迫降或跳傘,等待友軍前來救援。目前已知美軍在台灣地區第一次成功搜救的行動,是美國海軍第38特遣艦隊在1944年10月大舉出動艦載機攻擊台灣全島期間。在攻擊發起的第一天10月12日上午,第38.2特遣支隊碉堡山號航艦(USS Bunker Hill, CV-17)上的第8艦載機大隊,出動12架SB2C、8架TBM、8架F6F執行當天第二次打擊任務,轟炸台北飛行場的棚廠設施及跑道。F6F在攻擊行動結束返航途中掃射北海岸的船隻,但是馬怪爾中尉(Lieutenant [jg.] John J. McGuire)的座機遭船隻爆炸的破片打中,迫降在鼻頭角外海30海里水下待命的扳機魚號潛艦(USS Trigger, SS-237)附近,由潛艦派員救起。
扳機魚號潛艦檔案照片
其實當時美國海軍負責戰鬥搜救任務的裝備除了潛艦,還有PBY與PBM水上飛機。別號卡塔利娜(Catalina)的PBY有一具又寬又大的主翼,由於它開始服役的時間較PBM早,數量也比較多,所以空中搜救任務就因為PBY的特殊外型而有「小飛象」(Dumbo,1941年一部迪士尼卡通的主角)的暱稱。不過這兩種大型水上飛機在部署時,還必須搭配負責維修與後勤補給的支援艦(Seaplane Tender)。美軍在1944年10月時的勢力尚未及呂宋島,而水上飛機支援艦因為本身的武裝薄弱,只能在有友軍掩護的菲律賓南部水域作業,台灣遠在水上飛機的有效航程之外,所以台灣沖航空戰期間就只能依賴潛艦執行戰鬥搜救任務。
PBY的主翼跟機身比起來真是又寬又大
美軍在1945年1月登陸呂宋島的仁牙因灣(Lingayen Gulf)後,逐步取得呂宋島各地及沿海的控制權,配備PBY或PBM的海軍巡邏轟炸中隊(Patrol Bombing Squadron)也陸續北上部署。原本部署於菲律賓南部雷伊泰灣的第54巡邏轟炸中隊,在1945年1月10日派出一支由5架PBY-5A組成的分淺遣隊到仁牙因灣,接受海軍第73.2.2特遣分隊(Task Unit 73.2.2)的指揮,專門待命執行海空搜救任務,成為第一支進駐呂宋島地區的空中搜救單位。
PBM與水上飛機支援艦
一個多月後,第54巡邏轟炸中隊奉命移防回美國本土,仁牙因灣的待命搜救任務在2月中由第17巡邏轟炸中隊派出一支配備6架PBM-3的分遣隊接替。不到一個星期,第17巡邏轟炸中隊這支分遣隊就成功完成了一次跟台灣空襲有關的海空搜救任務。
(未完,待續)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美軍B-29空襲台灣的起源(三)

前一篇提到美軍在1944年6月15日發動奪取馬里亞納群島的掠奪者行動,出兵登陸塞班島。這不單單是為了建立B-29出擊日本本土的根據地,還是美軍的太平洋地區反攻計畫之一環。美軍在1944年3月訂定的太平洋地區反攻計畫分成兩個主軸進行:一方面由尼米茲的艦隊從馬里亞納群島、加羅林(Caroline)群島、帛琉推進,準備在1945年2月15日登陸台灣;另一方面由麥克阿瑟從新幾內亞進攻,先於1944年11月15日登陸民答那峨,再視情況決定是否登陸呂宋。如果美軍決定進攻呂宋,日期將訂於1945年2月15日,登陸台灣的日期則順延。

1944年5月3日,美軍的參謀長聯席會下令史迪威擬定從中國地區支援登陸台灣的空中作戰計畫,除了要求他運用麾下的空中武力,也要他跟第20轟炸機指揮部協調,以B-29轟炸機提供戰術性的空中支援。
美軍參謀長聯席會在1944年5月3日給史迪威的指令局部文字(VLR是Very Long Range的縮寫,意指B-29)
美軍花費大量資源透過駝峰空運執行馬特洪峰行動,是要盡早對日本的戰略目標進行持續性的轟炸。如今為了登陸台灣而準備動用B-29執行戰術性空襲,並非馬特洪峰行動的目的,所以史迪威在5月28日回覆給參謀長聯席會的作戰計畫就特別提到,支援登陸台灣的477架次任務所需的燃料與彈藥也要額外(in addition)從印度空運到中國,以免影響到馬特洪峰行動原本的任務:
史迪威在1944年5月28日回覆給參謀長聯席會的作戰計畫中,關於運用第20轟炸機指揮部B-29的局部文字
第20轟炸機指揮部在6月15日完成馬特洪峰行動的八幡製鐵所夜襲任務後,因為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將軍對首任指揮官伍爾夫在作戰上的表現不甚滿意,所以在7月初把他調回美國,遺缺由第58轟炸聯隊聯隊長桑德斯(LaVerne G. Saunders)暫代。一個半月後,在歐洲戰場上戰功彪炳的李梅將軍(Curtis E. LeMay)從華府飛抵印度,在8月29日接下了第20轟炸機指揮部指揮官的職位。

李梅到任後,一方面繼續執行馬特洪峰行動的戰略轟炸任務,一方面也準備以B-29支援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作戰,美軍為後者取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代號:PAC-AID。不過尼米茲此時尚未訂出詳細的作戰時間表,所以當李梅向華府的第20航空隊總部要求進一步指示時,總部方面也只能要他參考史迪威在5月底所提的方案(見以下文件)。
過了幾天,羅斯福、邱吉爾與美英兩國的聯合參謀長團在加拿大的魁北克集會討論,將太平洋地區的作戰時間表略作調整。登陸民答那峨的日程不變,但是預計在1944年12月20日登陸雷伊泰島(Leyte),次年3月1日進攻台灣與廈門,另一個方案則是在2月20日攻打呂宋(見以下文件)。
魁北克會議於9月9日的會議紀錄,Sarangani Bay是民答那峨南部的一個海灣
此時的太平洋戰場瞬息萬變,由於日軍的抵抗遠較預期薄弱,所以美軍在9月中旬將登陸雷伊泰島的日期提前到10月20日:
李梅在9月底接獲指示,PAC-AID的首次任務將以台灣岡山的日本第61海軍航空廠為目標,時間暫定於10月10日到14日之間(見以下文件)。
關於第20轟炸機指揮部在1944年10月間執行PAC-AID任務,及1945年1月間又三度空襲台灣的細節,請參考拙作《空襲福爾摩沙》,本文不再贅述。此處要特別指出的是,第20轟炸機指揮部的B-29在1945年1月17日空襲新竹飛行場後,就結束了對PAC-AID行動的支援,甚至再也不曾從成都地區的前進基地出擊。

總而言之,美軍的B-29在1944年10月及1945年1月間對台灣發動的空襲,都是PAC-AID行動的一環,不屬於馬特洪峰行動。然而無可否認的,這些空襲台灣的行動確實是建立在馬特洪峰行動所奠定的基礎之上,因為如果沒有馬特洪峰行動,就不會有成都地區的前進基地,B-29也就無法在這個階段轟炸台灣。這其中的差異相當微妙,對一般大眾可能無關緊要,但是對於台灣空襲的研究而言,就必須清楚的區分。

PAC-AID與馬特洪峰行動容易混淆,除了因為前者發生於後者進行的期間,另一個原因是馬特洪峰行動在中間曾經調整了戰略轟炸目標的優先順序,而調整後的重點目標跟PAC-AID的目標又有所重疊。

原本馬特洪峰行動的首要目標是日本鋼鐵工業的煉焦爐,但是到了1944年夏天,第20航空隊總部的幕僚開始把焦點轉移到日本的航空工業上。10月初,第20航空隊總部完成空襲目標的評估報告,將位於九州的大村第21海軍航空廠、九州飛行機株式會社雑餉隈工場、滿州航空株式會社奉天航空廠、台灣岡山的第61海軍航空廠,列為馬特洪峰行動的主要空襲目標。其實這幾座工廠並非日本航空工業的核心,只是從成都起飛的B-29的航程範圍內就只有這些航空相關的工廠。岡山的第61海軍航空廠幾天後就在第一次PAC-AID任務中遭到轟炸,時間點跟第20航空隊調整馬特洪峰行動轟炸目標的報告日期相當接近,所以也很容易讓人以為岡山空襲是馬特洪峰行動的一部分。

下表列出了第20轟炸機指揮部所有的B-29空襲任務,可以看到1944年10月的台灣空襲後,第20轟炸機指揮部執行了幾次空襲大村及滿州地區航空廠的任務,但是煉焦爐空襲任務就未再出現過:

3月30日的新加坡空襲任務結束後,第58轟炸聯隊的B-29陸續經由中國移防到馬里亞納群島上的基地,改隸於第21轟炸機指揮部之下,與第73、313、314、315轟炸聯隊的B-29並肩作戰。而只剩下一個空殼的第20轟炸機指揮部本部則繼續留在印度,直到7月初才調往沖繩。然而它在沖繩不到半個月就被裁撤,大部分的人員改隸從歐洲戰場調來沖繩的第8航空隊本部。一個月後,日本即宣布投降。(全文完)

2017年11月19日 星期日

美軍B-29空襲台灣的起源(二)


美國陸軍第一個配備B-29的聯隊––第58極重型轟炸聯隊(58th Bombardment Wing [Very Heavy]),於1943年6月初在喬治亞州的馬里塔(Marietta)陸航基地成立,準備接收首批150架B-29。三個月後,這個聯隊遷到堪薩斯州斯摩奇山陸航基地(Smoky Hill),與波音公司B-29生產線之一的威奇塔(Wichita)工廠為鄰。馬特洪峰行動預計由兩個B-29的聯隊組成攻擊主力,所以美國陸軍在11月27日再成立了第73極重型轟炸聯隊(以下極重型轟炸聯隊均簡稱為轟炸聯隊,省略極重型三字)。美軍在同一天也在斯摩奇山基地成立第20轟炸機指揮部(XX Bomber Command),統轄第58與第73聯隊,由伍爾夫擔任首任指揮官,隸屬在陸軍第2航空隊(Second Air Force)之下。

1944年1月5日,陸軍參謀長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將軍告知駐中緬印戰區美國陸軍司令史迪威,未來第20轟炸機指揮部將由參謀長聯席會負責督導,史迪威則負責直接的指揮與管制。然而華府的美軍幕僚也在醞釀要改變這種由戰區指揮官負責的機制,一方面因為B-29被賦予的腳色是執行戰略性轟炸任務,而不是支援戰區內的戰術性任務;另一方面,B-29的航程足以跨越不同的戰區執行任務,指揮權的劃分該以出發地還是目標區所在的戰區為準?更何況亞太各戰區的高級將領之間的心結早就不是秘密(例如太平洋戰區的尼米茲與西南太平洋戰區的麥克阿瑟、中國戰區內的史迪威與陳納德),將B-29劃分到任何戰區之下都有可能顧此失彼。

1944年4月4日,美軍國陸軍的第20航空隊在華府成立,由參謀長聯席會直接指揮,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將軍則兼任第20航空隊的司令。所有跟B-29相關的部署與運用,都由參謀長聯席會決定,第20航空隊司令負責執行。第20轟炸機指揮部於是從第2航空隊改編至第20航空隊之下,不隸屬在任何戰區。

這份1944年4月4日的文件宣布第20航空隊成立

這份組織圖是上述文件的附件,說明了第20航空隊在組織架構上的位置(點擊可放大)

當蔣介石從史迪威那邊得知第20航空隊成立的訊息後,表示中國境內的B-29應該歸他指揮,畢竟他身為中國戰區的聯軍統帥,第14航空隊也是要聽他的。史迪威把蔣的意見透過馬歇爾將軍上報到羅斯福總統,美軍認為蔣的要求其實只是面子問題,於是羅斯福在4月12日拍電報給蔣說明原委。除了表示這種安排是為了達到最佳的作戰效果,並告知有關B-29的任務指令一定會知會中國戰區聯軍統帥,請蔣居中協調B-29的任務與戰區內其他單位的作戰任務。蔣介石在23日回覆,表示他理解如此安排的目的,而且會盡力做好協調的工作。


馬歇爾在這份寫給羅斯福總統的備忘錄中,指出蔣介石要求B-29歸他指揮。

從1944年3月起,第20轟炸機指揮部與旗下第58轟炸聯隊的人員分批飄洋過海抵達印度,B-29也從4月初開始陸續飛抵。4月24日,第一架飛抵中國境內的B-29降落在廣漢機場,距離機場動工僅三個月。

前面提過,馬特洪峰行動原定配置兩個B-29的聯隊。然而在第20航空隊成立後,美軍決定啟動開羅會議中另一項運用B-29的計畫,從馬里亞納群島出動B-29空襲日本本土。因此,原本也要進駐印度的第73轟炸聯隊,將在美軍攻佔馬里亞納群島後,改為進駐關島、塞班島、天寧島的機場。從此,馬特洪峰行動就變成第58轟炸聯隊的獨角戲。

第一架降落在中國境內的B-29,其組員正列隊接受歡迎

第58轟炸聯隊的B-29在1944年6月5日首次出擊,這次空襲任務於被定位成一次實地測試(Shakedown Mission),目標是曼谷的一座鐵道工廠。然而起飛地點並非位於成都的前進基地,而是從加爾各答地區的駐地出發。曼谷任務的次日,第20轟炸機指揮部接獲來自第20航空隊的指令,第二次任務將在夜間空襲位於日本九州八幡地區煉鋼工業。

早在開羅會議召開之前,陸軍航空隊的幕僚單位作戰行動分析委員會(Committee of Operations Analysts),已經對日本境內的戰略目標做過詳盡的研究,並建議攻擊以下六大類的戰略目標:1)港口與海上的商船,2)鋼鐵工業(主要目標是煉焦爐),3)都會中的工業區,4)飛機製造廠,5)軸承工業,6)電子工業。雖然這個委員會並未指定這六類目標的優先順序,他們在報告中的文字敘述卻隱約暗示要盡快摧毀日本鋼鐵工業中的煉焦爐。

從成都起飛的B-29之航程並不及日本的本州,但是日本(包括其殖民地)鋼鐵工業主要的煉焦爐卻正好集中在這些B-29的作戰半徑內。馬特洪峰行動的第二次空襲任務以煉焦爐為目標,也就理所當然。而且官營的八幡製鐵所是日本的主要鋼鐵工業設施之一,當地還有三座大型的煉焦爐。

這次八幡空襲任務是1942年4月杜立德率領B-25轟炸東京等大城之後,美軍飛機再度空襲日本本土。除了對馬特洪峰行動本身具有象徵性意義,任務特別選擇在6月15日執行,也是因為太平洋上的美軍在這一天發動奪取馬里亞納群島的掠奪者(Forager)行動,出兵登陸塞班島。


這份文件指出第20轟炸機指揮部第二次任務與掠奪者(Forager)行動的關係

然而B-29在6月15日夜襲八幡製鐵所的任務並不成功,只造成非常輕微的損害。從八幡空襲後到同年9月底止,馬特洪峰行動一共執行了七次空襲任務,其中有六次是從成都地區出擊,當中又有四次是針對日本的鋼鐵工業。


八幡地區空照圖,煉焦爐位於右上方編號1的位置(點擊可放大)

寫到這裡,台灣都還沒有出現,因為以上的鋪陳是為了接下來要顯現B-29空襲台灣跟原先馬特洪峰行動規畫的差異,且看下回分解。

2017年11月6日 星期一

美軍B-29空襲台灣的起源(一)

1944年10月14日,從中國成都周邊四座機場起飛的美國陸軍第20航空隊B-29轟炸機,轟炸了位於岡山的日本海軍第61航空廠,這是美軍的B-29首次空襲台灣。在1944年10月及1945年1月這兩個月裡,B-29陸續又對屏東、高雄、台南、基隆、嘉義、新竹等地的目標發動空襲。這些空襲台灣的任務,與美軍的「馬特洪峰」(Matterhorn)行動有密切的關係,但真要追根究底起來,其實都不屬於馬特洪峰行動的一部分(不過可能也只有軍宅一族才對這極微妙的差別感到興趣吧!)

馬特洪峰行動的前身,可以追溯到美軍在1943年8月提出的一項代號為「落日」(Setting Sun)的作戰計畫。這項計畫的核心,是在中國長沙往南北伸展各約400英里的軸線上開闢20座機場,作為美軍B-29轟炸機的基地(下圖中兩條弧線交叉的區域)。當時B-29尚未服役,但是按照美軍的估計,掛載10噸炸彈的B-29作戰半徑可達1500英里,所以從這些機場起飛的B-29能夠涵蓋大部分位於日本本土的重要戰略目標。這些B-29所需的油彈補給物資,則是利用4000架以B-24改裝而來的運輸機,從印度的加爾各答空運到中繼站昆明,再轉運至B-29進駐的各機場。
然而美軍中緬印戰區指揮官史迪威將軍(Joseph W. Stilwell)認為落行動的規劃過於樂觀,而且忽略了許多在後勤支援上可能遇到的問題。史迪威提出了另一個版本的規劃,代號為「暮光」(Twilight)。B-29將長駐於加爾各答地區的機場,在執行空襲日本本土的任務前再部署到湘桂黔鐵路沿線上的衡陽、遂川、桂林、柳州等機場,作為前進基地。空襲任務所需的油料一部分由B-29自己從加爾各答運往前進基地,另一部分的油料及彈藥則以運輸機空運。

華府的美軍幕僚認為暮光行動可行,因此美國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將軍(Henry "Hap" Arnold)指示負責B-29計畫的伍爾夫准將(Kenneth B. Wolfe),以暮光行動為本,提出更進一步的作戰計畫。伍爾夫建立一個B-29轟炸機司令部,下轄兩個聯隊,每個聯隊各擁有四個大隊的B-29。這些B-29同樣是以加爾各答為根據地,空襲日本任務的前進基地則設在桂林周邊的機場。不過由於史迪威認為必須動用到中國軍隊的五十個精銳師,才能有效防衛這些位在桂林一帶的前進基地,美國陸軍航空隊的幕僚建議將前進基地設在較容易防禦的成都,伍爾夫從善如流、採納了這項建議。

1943年10月13日,阿諾批准了伍爾夫的規劃。陸軍航空隊經過後續的修正與精進,在11月9日呈報這項正式名稱為「提早對日本持續進行的轟炸行動」(Early Sustained Bombing of Japan)。雖然美國總統羅斯福即將在11月下旬舉行的開羅會議中,與英國的邱吉爾首相與中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蔣介石委員長會談,但是他在聽取這項B-29轟炸計畫的報告後,在10日就立即發電報給這兩位盟國的領袖,請他們分別協助取得B-29在印度及中國境內基地所需的土地和後續興建工作。
這封由阿諾將軍署名的信函附件之一,就是羅斯福總統請蔣介石協助興建中國境內B-29基地的電文。其實我也有這份電文,但請容許我賣個關子,日後另找機會公開。
11月18日,美軍將前述B-29轟炸日本的計畫提交到美軍與英軍參謀長共同組成的聯合参謀首長團(Combined Chiefs of Staff)進行討論。蔣介石僅参加開羅會議的第一階段(11月22至27日)便返回中國,之後羅斯福與邱吉爾前往德黑蘭與史達林會談,再返回開羅進行第二階段(12月2至7日)的會議。以成都作為B-29前進計畫的轟炸行動此時被賦予了馬特洪峰的行動代號,而原本以桂林周邊作為前進基地的暮光行動也改以龍獸(Drake)行動的新名稱,跟馬特洪峰行動一併在開羅會議中被討論。
這份文件同時出現了Matterhorn跟Drake兩項計畫的名稱
12月6日,美、英兩國政府批准了馬特洪峰行動,不過同時也核准了其他運用B-29攻擊日本本土的行動計畫。其中包括未來美軍收復馬里亞納群島後,從關島、塞班島、天寧島等地出動B-29轟炸日本本土的計畫。

馬特洪峰計畫預計在中國成都周圍開闢五座作為B-29前進基地的機場,其中一個預定地後來被規劃成戰鬥機專用,最後完成的B-29機場坐落於新津、廣漢、邛崍、彭山等四個地點。美軍在1945年1月也規劃於昆明及桂林一帶開闢可供B-29起降的機場,不過這幾座預定的B-29機場與前述改成戰鬥機使用的機場,後來都因為中、美兩國對於中方要求美方支付的興建經費有歧見而中止興建。
去年5月11日的【中時電子報】刊登了一篇題為《二戰原子彈計劃 中國扮要角》的文章,其中提到「﹍在發生於1943年11月底的開羅會議上,蔣中正除了替中華民國爭取到台灣與澎湖在戰後的回歸外,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說服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做出將B-29轟炸機部署到中印緬戰區(China Burma India Theater)的決定。﹍」但是從歷史文件來看,這段文字只是為蔣介石臉上貼金,並非史實。美軍早在開羅會議召開前幾個月就研擬B-29部署到中國戰區的計畫,而且是羅斯福在開羅會議前主動請蔣介石協助,不是蔣介石在會議中說服羅斯福

【中時電子報】這篇文章另外以第20航空軍司令來稱呼李梅(Curtis E. LeMay),還提到第20轟炸機司令部於1945年3月調往馬里亞納群島,其實都不正確。細節就等日後分解了!

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

B-29第三次轟炸台灣當天的4MR12偵察任務

美國陸軍第20航空隊第20轟炸機指揮部在1944年10月16日的第二次空襲台灣任務中,只出動75%的B-29兵力轟炸岡山第61航空廠與屏東飛行場,當天未出動的第40轟炸大隊留到17日轟炸台南飛行場。不過到了17日,第一批飛抵台南飛行場上空的13架B-29轟炸機,發現台南飛行場完全被雲層遮蔽,於是飛往預備目標高雄港,在下午1時過後投下炸彈。上圖與下圖是任務中拍攝的照片,可以看到絕大多數的炸彈都落在海裡。
第40轟炸大隊在當天也特別派出一架B-29,執行編號4MR12的偵照任務。下圖是這架偵察機在高雄港被轟炸後不到一個小時拍下的照片,可能因為先前的轟炸掀起了港灣底部的淤泥,水面看來相當混濁,不過第20轟炸機指揮部認為這是油汙(covered with oil):
4MR12偵照任務幾乎涵蓋全島,以下是美軍在18日所做的立即判讀:
上面的文字指出台南飛行場在4MR12任務執行當時又被雲層掩蓋,下面這張照片可以證明,台南飛行場就位於照片下半部的雲層之下: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岡山(Okayama)飛行場上空無雲,因此照片相當清晰: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文字提到嘉義(Kagi)飛行場有5/10的雲層,照片看來確實如此: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4MR12任務的立即判讀所列的飛行場是規模較大的,所以美軍比較關心。但其實任務中拍到的飛行場比列舉的還多,例如下圖的湖口飛行場: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在看4MR12任務的照片時,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我的故鄉卓蘭也被拍到了,但可惜我家所在的鬧區剛好被雲遮住。隔鄰的東勢幾乎整個鬧區可在照片中看到,尤其東勢國民學校(今東勢國小)的操場相當清楚,旁邊的鐵道也可以辨識,這是我第一次在美軍的偵察照片中看到當時的東勢: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